儒雅博学 理艺双馨
——浅记学者型版画家朱维明教授

 

我从小就居住在杭州南山路柳浪闻莺附近,上世纪50年代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从孤山迁入南山路钱王祠附近,我便与之结下了不解之缘。那时候经常去美院陈列馆看免费画展,不仅看老本家任伯年所画上海城隍庙的游侠儿,还看省军区司令员钱钧中将画的《鹰击长空图》,给我的初中课外生活增添了乐趣。而邻居王大姐是潘天寿院长家的保姆,她说潘先生有次用墨水瓶的残汁在宣纸上随兴倒出了一头栩栩如生的牛,听后让人叫绝。高中时邻班的好女孩,则是版画家张漾兮的小女儿,秀美敏学,让同学们领略到美院教授的家风。“文革”中美院成为运动的重灾区,煽情的大字报,形诸线条优美的书法,配上夸张的漫画,不断地吸引着无数“关心国家大事”者们的眼球。有人批判美院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而以今日的“反读法”视之,当是“院小文气盛,人少精英多”。确实,如黎冰鸿《八一南昌起义》、王德威《刘少奇在林区》、方增先《粒粒皆辛苦》、周昌谷《两只羊羔》,皆是影响广及全国的佳作,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精神食粮。

故而我每次路过法国梧桐浓荫下的美院,就对那带有铁栅栏的黄色围墙产生神秘的感觉,仿佛围墙里面有股浪漫而纯洁的艺术气息在空气中弥漫,让你不由自主地放轻放缓脚步,肃穆地屏息而过,生怕污染了这里的文雅气场。直到1989年冬,我从北京调回杭州,成为美院的一员,才使自己越过昔日行注目礼的美院大门,与艺术家们把晤言欢。而在诸多的艺术家中,朱维明教授就是让我敬仰的一位。

 

我之所以敬仰朱教授,是因为他刀耕笔耘,文采照人;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倾心学术,是《新美术》的积极投稿人。

我从中国社会科学院调到美院不久,承肖峰院长不弃,接任赴英留学的曹意强,担任学报《新美术》副主编 。当时艺术市场兴起,教师们积极投身其中,不亦乐乎。这固然是好事,但也带来了一部分教师不注重理论研究的风气,除史论系外,学报文稿的积极投稿人不多,仅教务处冯远、国画系陈振濂、油画系金冶、版画系朱维明、雕塑系高照、工艺系施慧数人而已。对编辑而言,这些投稿人自然是最大的支持者。朱先生的文稿学风朴实,言之成理,文采生动,情真意切,深入浅出,实事求是,让经常为优秀稿源发愁的我得以开颜。如《美·妙·韵—记赵宗藻作品展》,客观真实地揭示了版画家赵宗藻作品的美学真谛,分析了版与印的内在联系,论述画作布局之疏密、结构之虚实、黑白之参差、点线之互动的均衡美感,强调整体与局部间的统一之巧、对比之妙,指出作品中蕴含着画家情感的起伏、意境的传达,有如诗歌般的生动韵律,全文以其昭昭,使人昭昭,读后让人回味不已。又如《白墙黑瓦间—风景版画创作手记》,讲述了朱教授多年的创作体会,言简意赅,生动具体,反映了他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热爱生活、诗化生活的乐观情绪,体现了画家的浪漫情怀与天真质朴,诉说教授的“尚形—尚意—达理”、“以心接物,借物写心”的创作理念,诲人不倦,真切感人。

我的研究生导师谢国桢教授曾讲过师祖梁启超先生对作文的要求,梁先生说文章写完后要朗读一通,听听是否有抑扬顿挫之韵味,是否有柳暗花明之转折,是否有浩然堂皇之正气,是否有前后首尾之呼应,是否有清新通畅之文笔,只有感动自己,方能感动别人。读了朱维明教授的来稿,我以为与梁先生的要求相符,故而欣然付梓,给《新美术》增色。

一般人认为编辑是帮别人做“嫁衣”的付出者,其实不然,在《新美术》的五年编辑生涯中,包括朱维明教授在内的投稿人,既是我的赞助者,也是我的免费老师,让我学习到了许多美术知识,丰富了学养,拓宽了胸襟,启迪了智慧,助力我艺海拾贝。我在撰写《中国少数民族美术史》及讲授《中国美术史》的过程中 ,所论及的版画、油画、雕塑、工艺、书画等知识,不少就源于投稿者的佳作,让我从中国社会科学院的研究人员成功地转型成中国美术学院的教授。抚今追昔,我当感恩包括朱维明在内的《新美术》投稿人!

 

如果说宋人米芾《云山图》、元人赵孟頫《鹊华秋色图》、明人董其昌《婉娈草堂图》是古代富有书卷气的文人山水画,那么朱维明教授的风景版画,则是今世富有书卷气的文人版画,它们的共同特点在于以文作画,画中有诗,逸气纵横,浪漫不羁,平淡天真,贵有古意。如他的云南风景版画,有《来自香格里拉》组画《雪谷》、《放马》、《夕阳》、《风云》,《红河》组画《河谷》、《县城》、《村落》,《泸沽湖》组画《落霞》、《山雨》、《春水》、《秋光》等,将云南高原的青山异水写入画中,既强调了造化的自然之美与郁勃生机,又寄托了画家追求宁静清纯之天趣、古朴无华之平淡,将自己对云南山水的多年情感,作了简约的概括和升华。蹉跎的边疆岁月,在乐观豁达的朱维明笔下却是如此的大气轩昂,平淡若风,清新可人。再如他画的江南风景,有《西湖图》、《雪径早行》、《春潮带雨》、《云淡风轻》、《高风晚霞》等,既将含烟孕雨、轻风若醉的水乡灵秀雅逸和盘托出,更写出了画家从容无争、疏放洒脱的真性情。所谓象从心生,情随意出,朱教授的风景画既是信笔为之,又是厚积薄发,令人悦目舒心,神思飞扬,至若《春雨》、《烟雨》等,更有唐诗意韵,浪漫古趣溢于画面。

倘若将上述风景画比作柔情似水的婉约诗词,那么多才多艺的朱教授尚有许多或豪放、或沉雄的如诗画作,这在人物画中尤为明显。朱教授以自己丰富的人生阅历及对文献史料的体悟,将每位历史人物作了画龙点睛式的形象提炼,如忧国忧民的文豪鲁迅,敦厚质朴的史学家吴晗,睿智博文的学者陈望道,鞠躬尽瘁的总理周恩来,在黑白线面之间,形神兼备,呼之欲出,激起观众不尽的缅怀和深深的敬意。《黄河大合唱》那奔腾的激流,奋力的艄公,巍峨的峭岸,无不具有撼人的力度,让观众从跌宕起伏的史诗般的画面中领略自强不息的豪气雄风。

作画难,难在让人瞬间一目了然,优劣自见。但画作对朱教授而言并非难事,而是乐事。从他创作的各种风格、题材的作品,包括《伊豆的舞女》、《汤显祖与玉茗堂四梦》、《傣家园》等作品中,不难看出他是一位以画为乐、以画为寄、以画养生的智者。

画家相交一张纸,学者相识一本书。2004年6月,朱维明教授将他笔耕所得近90篇短文辑成文集《野岭清流》,出版后送我。这本文集内容丰富,涉及教学、创作、美术评论、学术研究及从艺从教经历等方面,既有国内所获,亦有海外见闻,较为全面地反映了朱教授及其所处时代的版画界一斑,让我如沐春风,获益良多。朱教授行文流畅优美,不尚空谈而富有诗意,感情真挚热烈,虽有许多学术论文及研究史料,却宛如诗歌散文,让读者在轻松愉悦的气氛中得到长见。我从这些隽永的文字中加深了对他画作的理解,也加深了对他的博学、勤奋、天真、乐观、尊师、爱生性格的理解。朱维明教授热爱大自然,热爱淳朴的民风,热爱历史文化,热爱外面的世界,这些都是作为美院教授所应有的优秀品质,在文集中得到反映,体现了美院的学术魅力。

许多从事高校美术教育的实践类教授,出版画册或作品集并非难事,但出版文集却殊为罕见,究其原因是轻视学术、轻视理论,不明白“文化”之理,或者是“非不为也,实莫能也”。而中国美院以前的许多老先生,如黄宾虹、潘天寿、邓白、陆俨少等,皆有文集、专著出版,繁荣学术,恩泽后学,让学术有可持续发展的动力。朱维明教授身体力行,恢复这一优良传统,著书立说,造福来者,值得弘扬。受其影响,2009年2月,我也将自己学术心得辑为《思嘉室集》付梓,并呈朱教授一套请其指正。他阅后致函祝贺,可谓惺惺相惜,知己难得。以后他又将所编《力行载道—版画浙江80年》一书相赠,以求同声呼应。如今距《野岭清流》出版又过去了12年,人生恍然若梦,但朱教授专著学术文化的热情不减,豁达开朗的秉性未改,视学术如公器,将向浙江美术馆捐赠作品及教学文献,并将新作文稿等精选付梓,理艺兼修,以利学界,壮心不已,令人钦佩!我想,这也是中国美术学院之所以动人之处。名校在于名师辈出、佳作迭起,更在于师德绵延、学风堂堂。朱维明教授之德行,正其泱泱也,故撰短文以抒敬仰之情!

中国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中国美术学院国际教育学院院长
任道斌
2014年6月24日于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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