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缘版画
从1959年入版画系就读本科算起,至今都快半个世纪了,中间虽有十多年在云南度过,但78年恢复招研究生,又回到学校,一切还是那么熟悉,似乎气脉并没中断过,版画系和版画,几乎贯穿我的艺术历程。
进入中学后,立志考美院,在素描基础方面狠下功夫。1956年秋,张怀江先生路过温州,见过我的习作,鼓励我考版画。较我年长的画友赵瑞椿、王维新等都选了版画专业,看过他们的铜、石、木版作品,觉得很新鲜,当年我还试着刻过一幅自画像,因无油墨,就用水墨来印。较之其他画种,好像版画更适合我。1959年初夏,当同时拿到中央美院和浙江美院的两份准考证时,因考试时间冲突,于是放弃了北京,一心考浙江美院版画系,考试结果,如愿以偿。我们这届版画系共进来16人,后因种种原因,到毕业时增加了2人,也只有9人毕业。我与甘正伦、王维新等住一个宿舍,在这铺位上,我一住满五年。
开学时,赵延年先生对大家说:“你们是幸福的,经过‘跃进’和教改,现制定了一套比较科学、合理和切实的教学大纲。”他的讲话,我至今记忆犹新。我们在校的几年中,中间不乏有各种“运动”,但总的说,这一段尚能平稳地按大纲去完成学业,从由创作带基训,转入以基础教学为主,重视基本功训炼,强调“四写”,即写生、速写、默写和摹写,提倡从生活出发,鼓励向民族传统学习。
版画系的教师素以循规蹈矩为准则,即常戏称的比较“板”,都特别认真。老系主任张漾兮先生,因有气喘,走一层楼梯还得歇几次,但他仍会到教室里走走,看看同学的作业。其实他尚在壮年,就在我拓印他的原版《送饭到田间》没几日,传来他去世的消息,大家都十分惋惜,特别是追悼会上,家属把他心爱的木刻刀作为随葬,同学们唏嘘不已。
当时,在系里任教的老师们,正处在创作的成熟旺盛期,他们的不少代表作,就产生在这个年代,走廊上不时挂出他们的新作,供大家观摩。师生作品还与中央美院版画系交换。同学们常有走访老师,看看他们在课余是怎样搞创作的。只有到他们家里,才知道赵延年先生是在饭桌上印木刻;赵宗藻先生拿抽屉底板当木刻版;张怀江先生是左手执刀。我们还去过京剧表演艺术家盖叫天先生的“燕南寄庐”,听他生龙活虎地说戏谈天。
系里的老师授课也各有特点,赵延年先生讲课,总是富鼓动性,会把你的创作热情提起来,使你欲罢不能。赵宗藻先生则是启迪式地娓娓道来,讲究有“曲”有“藏”才有艺术底蕴,耐人寻味。宋秉恒先生善作打油诗,使素描原理易懂善记。丁正献先生上我们的套色木刻课,常是他先操作起来,还在他家里为我们每个人拍毕业照。50年代中期,铜石版技法在我国还不普及,曹剑峰先生、洪世清先生等,通过他们钻研、摸索和实践,使技法不断得到完善,在石版制作时,把酱油、醋、盐等都用上了。张奠宇先生的素描课,以耐心和丝丝入扣,使同学们信服。在张玉忠先生的水印课中,我对福建漳州的民间粉印甚感兴趣,并以戏曲为题材,作过数幅习作,可惜都没有保存下来……
我就学的几年,正值三年困难时期,经费很紧,只能就近下乡实习。一年级到兰溪的一个畜牧场,整天画猪。二年级去富春江边,嫩绿的麦苗,红红的乌桕树很入画。三年级去拱宸桥边的麻纺厂。熬到四年级,才得以外出考察,不过得自带行李,我们班在曹剑峰先生和宋秉恒先生带领下,去杨柳青、法海寺、云冈、晋祠等,最后在山西大寨大队落脚,当时陈永贵只是生产队长,我们多次为他画像。后来又一起经受了那场特大洪灾,洪灾的结果,使他身份大变,全国农业学大寨,当我再见到他时,是夹在群众中,欢迎这位国务院副总理,只是打扮依然是头包白毛巾,黑棉袄,白边布底鞋。
大五上半年,又为毕业创作,到江西老区的垦植场,先在一农户家,整天吃苦瓜和辣椒。后又转到一个林场的运输队,拉原木出山,后毕业创作也以此为题材。
同学们的生活轨迹在教室、宿舍和饭厅的一条直线上,每周系里有一次夜画会,主要是画人体速写,有兴趣的同学都可以参加,气氛很好,高低年级同学之间相互交流,受益匪浅。
除陈列馆外,教学大楼的走廊,不时更换新作品,60年代有一批前苏联的套色麻胶版、石版等原作,对同学影响很大,一时选石版专业的同学猛增。在素描方法上,原以法国学院的素描体系为基础,再加上留苏、留德归来所传播的素描要求,及罗马尼亚的素描理论,都十分活跃。
学校里举办的文娱体育活动,版画系也不示弱。像小歌剧《三月三》,徐希饰演叛徒,黄泰来参演的原苏联话剧《破旧的别墅》。最别致的是小品《仙罐》,说的是贪心的县太爷得到一个能变金元宝的仙罐,不小心他爹掉了进去,结果变出一大堆爹来,把舞台站得满满的。大家笑得很开心,效果极好。
刚入学时还觉得五年挺长的,不料转眼就要毕业,那时也省心,由国家统一分配,我们这一届,几乎全在华东地区,一名贵州,去云南的一名,就落在我头上。因为要走远方,老师都送我作品作留念,每次见到这些作品都备感亲切。离别前夜,分手在即,同学们挤在一起,好像也有难以割舍之情,此后天南地北,各奔东西。我这一去边疆,因交通、工作及运动,到1978年恢复招研究生,才又来美院,又见南山路,老师们也仍是老样子,后来新同学的不断增多,校园依样充满欢乐和生机。
我们这届研究生不少是原来的老同学,所以也没有陌生感,本班6人,由赵宗藻先生和赵延年先生任指导教师,一报到,直奔敦煌,那时莫高窟是免费的,除个别洞外,几把钥匙都可以进入窟内,并可直接面壁作临摹。后又去新疆吐鲁番住上一阵子,此番行走,收获颇丰,把画夹装得满满的。
留校后,作为教师,为了把教的内容充实一些,便多有了教案和文字的记录。
80年代中期,我几乎连续数年带学生实习和考察。如去了乌镇、开化、坎门、周庄及中原洛阳、西安等,除完成教学任务外,也使我更多了解浙江和江南水乡。以后以水乡为题材的创作,也多半是以这些素材为基础而进行的。
在为本系学生授课外,带过多批进修生和外系非版画专业的选修生,这些人都有一种急于想熟悉版画和提高技巧的愿望,因此兴趣越发浓,看到他们因为版画和你的指导而受益,身为教师,会有欣慰之感。
目前,现代版画教学,已从较单一的木刻,逐步向铜、石、丝、木等多版种的并列,再向着丰富、多样、多元和深化发展的并存。以中青年教师为主的格局,学版画的学生人数急增,令人高兴。就像长距离的接力赛跑,在版画的发展进程里,我们这一代,也曾经执棒跑过一段,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
2005年岁末